我总觉得芭提雅的空气是有重量的。
这种重量不是脚踩在大地上的踏实感,而是一种粘稠的、无孔不入的挤压。这种感觉让我想起初中物理老师在讲台上敲着黑板开的玩笑:大气压的强度就好像五只大象在外面踩你的身体,那为什么人没有立刻爆掉呢?因为有五只大象在你的身体里面踩回去。
那是六月的一个午后,屋子里没有冷气,只有一台缺了叶片的电风扇在头顶徒劳地搅动着闷热。娜娜为了这天攒了三年的钱。这里的空气像是一碗粘稠的、变质的喳喳BuburChaCha*,闷热里透着股子发酵的酸。我站在窄巷子尽头的瓦房里,这里曾是个堆放藤编家具的仓库。墙角供着一座褪色的土地公,香炉里插着几根残余的线香。
娜娜躺在正中央的长凳上。阳光穿过高处的拱形窗,碎金子似的落在她那身洗得发白的娘惹花布裤上。
“阿蓝,按住她。”医生——那个曾在外籍军团当过军医的男人,正往嘴里塞一颗槟榔。他的牙缝里渗出暗红色的汁液,像极了陈年的血。
手术开始时,没有洁白的无影灯,只有几盏摇晃的煤油灯。
这是一场彻底的剥离。医生握着手术刀,像是在处理一颗熟透的菠萝蜜。他先是精准地剥开那层皮肤——在医学上这叫阴囊皮瓣,但在我眼里,那是一层旧世界的蝉蜕。他动作利索地摘除了那两颗象征着“父性”的猪崽般的睾丸,然后开始在血肉中掘进。
他要在娜娜的身体里,生生开凿出一个名为“女性”的空洞。
刀尖在神经束间游走,发出的声音像极了在南洋雨林里踩碎枯枝。接着是重组。他将原本的尿道缩短,将敏感的头段塑造成一朵颤巍剔透的鸡蛋花,那是未来的阴蒂。他用那种近乎虔诚的暴力,将皮瓣内翻,强行塞进那个刚开凿出的深邃隧道里。
那一刻,我真切地看到,娜娜体内的那五只大象,开始跑了。
大气压的强度就好像五只大象在外面踩你的身体。娜娜身体里的那五只象,曾经帮她抵御着这个世界的恶意,可现在,它们察觉到命运将至,便踏着轻快的步子,头也不回地跟随命运而去啦。
第一只跑掉的象叫记忆。它带走了娜娜在老街喝咖啡乌的下午,带走了她父亲身上那股烟枪和红砖古厝的霉味。第二只跑掉的象叫自我。它把那个曾在码头搬运橡胶块、皮肤黝黑的少年踩成了齑粉。
接着是爱,是时间,是所有内部听起来有力量的空洞东西。它们倏尔鼓胀,腾飞,像飞天人头Krasue*一样消失在芭提雅那泛着紫光的夜空。
“人啊,保持那可笑的、相信的姿态吧。”
命运的声音在屋角那些堆满蜈蚣和马陆的阴影里蛊惑地响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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