水费的单子贴在洗车台的铁柱上,铁柱上贴着一排价目,价目压着这一张,纸角翘起来,翘到高压水枪一喷它就抖。
单子上写的是这一季的水费要缴,缴的数目写在第二行,数目后面跟着一行小字:先缴后开。
先缴后开的意思是我要先把这一季的水费缴清,缴清水厂才肯把这一支枪开到大水,开不到大水这一台就只能冲泡沫,冲泡沫洗不出客人愿意付的那一种亮。
我是这一台的洗车工,洗的是别人开脏的车,车一台一台洗,洗到我右手腕一弯就响,响得像有人在骨头里压水枪的扳机。
工读生姓廖,二十,是这一条街的廖氏,廖氏在这一台读夜班,夜班一台一台擦,擦到他右手腕一弯也响,响得像有人在骨头里拧海绵。
另一个工读生姓蔡,二十一,是从南部来的,来的是替这一间洗车场顾泡沫桶,桶一桶一桶顾,顾到他讲话像在念价目,念到一半嘴角往上抬,抬的时候眼睛不动,眼睛不动的时候手里的刷子不停。
他们两个都不肯先开口,一个习惯把话留在嘴里等到半夜,一个习惯等别人把话说完才伸手,伸手时连茶都凉了。
那天下午水厂的人来场,来到的时候他把单子贴到铁柱上,贴得很准,准得他每次贴通知也是那个角度。
「这一季的水费要缴。」
我站在洗车台这一头,手里还捏着那一支没放的水枪,枪在我掌心里被汗浸到发滑。
「我上个月已经缴一半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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