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这一生问不出口的话很多,多到我喉咙里那一块地方一路缩,缩到只剩下一层硬皮。

        屋主姓陈,是这一间的屋主,屋是别人留给他的,留到他讲话像在念坪数,念到一半嘴角往上抬,抬的时候眼睛不动,眼睛不动的时候手里的单不停。

        同事姓蔡,是同一间店的业务员,跑的是别人不跑的那一条街,街一条一条跑,跑到他手掌心那一层茧比别处厚,厚到他连自己的掌纹都看不清。

        我把钥匙串放到桌上,放到很准,准得我每次交屋也是那个角度。

        空屋是磁砖地,地上一圈一圈的椅脚痕,痕被灯烤得发暗,暗到像撒了一把灰。

        空气里是灰尘、油漆、和便利商店的热美式的味,味道混在一起,混到我每吸一口都觉得喉咙里贴了一层糖。

        那一面是走廊的监视器,画面那一格正对着这一间这一头,这一头那一格一格全对着我。

        我第一次发现客户在等我弯腰,是我十九岁那年。

        那年店里只剩我们四个,收拾我把最後一叠带看单收到柜里,收到一半弯腰去捡地上那一支原子笔,弯腰时我的衬衫往上缩,缩到肩胛下面那一块露出来。

        露到廖坐在桌边,坐到他手里那一杯美式停在半空,停到整杯美式掉到磁砖地上,掉到他自己没去捡。

        他那年三十四,我十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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