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上六点四十,阿爸的卡车横在机车巷口,后挡板放下来,两箱冰鱼摊在巷子的阴影里,冰水从泡沫鱼的鳃盖流出来,顺着水泥地的斜度往水沟盖那边淌,淌到沟盖前停住,积成一小片发亮的水洼。巷子里的冷气还压在地下没散,鱼腥混着水沟的酸味,混着隔壁槟榔摊第一锅卤水的八角味,三种味道搅在一起,就是这条巷子早上的味道。
我从楼上冲下来的时候差三分,遮雨棚的木板被我踩得咚一声响,拖鞋一只没穿好,脚掌在木板上滑了一下,膝盖撞在楼梯口的铁柱上。阿爸站在后挡板旁边,一只手撑着腰,另一只手在数泡沫箱,他数到第七箱就停下来,回头看我,眼睛在晨光里眯成两条缝。
「八点前到机厂。」他说。
我把最后一只拖鞋套上,脚背还麻着。巷口的槟榔摊亮起了那支日光灯,灯管闪了两下才稳,蔡笸坐在摊子后面的塑料椅上,膝盖上摊一个记账的本子,嘴里念数字,一块二、三块五、七块八,念得很轻,像念经。她数钱从来不出声到这种程度,念完一遍才抬头看人。
「你载他去机厂,回来载六箱槟榔到文化北路。」蔡笸说。
「外送那边今天有单。」我说。
「外送跑不掉,先载货。」阿爸把手从腰上放下来,手掌在裤子上擦了两下,掌心的汗把布料洇深一块。
我迟到的事他从来不骂第二遍,骂完就去发动卡车,钥匙在锁孔里转两下才着火,排气管咳出一团白烟。我今天还是迟到了,差三分,这个毛病从国中到现在没改过,闹钟响三遍我都能睡回去,只有扣钱的时候才醒。
陈金枝从楼上下来,手里端着一碗便当汤,头发在脑后夹成一束,颈侧有一缕湿的贴在皮肤上。她穿一件洗到发白的短袖,胸前那块布的颜色比别处淡,是奶子的形状磨出来的。她走到后挡板旁边,把汤碗放在箱子上,弯腰去拿一条橡皮筋,橡皮筋从泡沫箱边滑下去,她弯腰的角度让短袖的下摆吊起来一寸,露出腰下面那一圈皮肤和内裤的边缘。
「你腰不行就别撑。」她说,声音里带笑,尾音往上翘。
「我撑我的。」阿爸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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