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马路两旁的梧桐树叶垂挂着,叶尖凝聚着未散的晨露,无风无浪,空气里浸润着一股令人窒息的湿热与微苦的樟脑味。那股气味不似阳间草木的清香,倒像是一块在阴湿井底浸泡了百年的旧锦缎,沉甸甸地覆在人的口鼻上,让人每一次吸气都带着沉沦般的喘息。

        林佳是从林公馆侧门逃出来的。

        她步子迈得很急,裙摆撕扯着湿漉漉的青石板路,发出轻微而绝望的摩擦声。身上那件刺绣着怒放红椿花的黑色和服,犹如一段斩断却又死死缠绕在身上的血色死结。衣料紧贴着娇嫩的皮肤,冰凉的蚕丝触感下,隐隐透出昨日被水汽浸透、被粗鲁清理过的酸痛。后脑勺那道旧伤疤如生了锈的铁针般疯狂抽搐,扯得她太阳穴跳着剧痛。

        脑海里昨夜的影像如同一部被水打湿、发霉黏连的旧胶片,模糊、断续而光怪陆离。她记不清那些缠绵与低吟,可那股渗入骨髓的耻辱与冰冷,却清清晰晰地刻在肉体上。

        「不是他……绝不能是他……」

        林佳死死扣紧和服的领口,白皙的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出惨惨的青白。她眼前不断浮现出刚才推开移门时看到的场景——那个躺在冰凉榻榻米上的少年,单薄的胸膛剧烈起伏,干瘪拉哮的呼吸声像随时会折断的枯枝。林薰那双乌黑湿润的眼眸里,只有离群小鹿般的清澈、迷茫与休克前的虚脱。那样一个连抬起手掌都极其费劲的弟弟,怎么可能拥有昨夜那种几乎要将她撕碎的疯狂力道?

        林薰是无辜的,他只是个被病魔折磨得奄奄一息的受害者。

        那究竟是谁?

        会不会是那个穿着血红戏袍、在那个梦境戏台死死缠着自己的红衣鬼,跟着她来到了现实世界?

        或许他就藏在林公馆那片无声涌起的黑竹林里,缩在日光照不到的瓦片阴影下,正用那双漆黑无瞳的眼睛,阴冷而痴缠地注视着她的一举一动。

        想到这里,眼泪终于从眼眶中渗出,滑过她惨白如雪的脸颊,落入黑色和服上那朵将落未落的红椿花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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