凯伦默默翻身跳下驼背,踩着松软的沙地走向那些墓碑。走得近了,他才赫然看清,那些石碑是被某种无比庞大的力量正面撞歪的,不是自然风化而倾斜——有几块甚至从中拦腰断裂,断口处的石纹粗粝而刺手,彷佛无声控诉着当年的惨烈。
他蹲下身,伸手拂去其中一块石碑上厚厚的沙尘。只见灰白的碑面上,密密麻麻地刻满了名字,一行紧挨着一行,拥挤得几乎没有留下任何空隙。他站起身,走向第二块、第三块……每一块石碑上,都刻满了同样密集得令人窒息的名字。放眼望去,整片洼地里这样的石碑,少说也有三四十块。
「这些……全都是阵亡者?」凯伦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发紧,乾涩得像吞了一口沙。
「是。」拉伊夫点了点头,往日的油腔滑调荡然无存,「当年受邀来此的外国勇者,最多也不过八、九位。可若是算上所有并肩作战的在地部族战士,整场战役投入了上千人。最後能喘着气活着离开这片洼地的,不到三成。」
一阵乾热的风卷起沙粒,劈头盖脸地打在凯伦脸上,带来细微却真实的刺痛。他脑海中再次浮现戴克教官说过的那句话——「猎龙祭办一次,方圆几百公里就要办上一轮丧事。」他原以为那不过是乡野怪谈里为了唬人而夸大的修辞。可现在,那残酷的现实就赤裸裸地刻在他眼前这些冰冷的石头上,一个名字挤着一个名字,无声地堆砌成一座绝望的高墙。
余光瞥见沙地里半埋着一截锈迹斑斑的异物,凯伦伸手将它挖了出来。那是一截早已断裂腐朽的剑柄,剑身不知去向,只剩握柄上缠绕的皮革还勉强维持着当初的轮廓。握柄的粗细与弧度,竟与他自己的手掌出奇地契合——这柄断剑的主人,当年大概也是个和他年纪相仿的年轻人吧。怀揣着同样建功立业的心情,站在这同一片黄沙之上,深信着自己一定会是活着回去的那一个。
凯伦默然无语地将剑柄放回原处,双手捧起沙土,小心翼翼地将它重新掩埋妥当,动作轻柔得彷佛生怕惊扰了长眠於此的亡魂。
拉伊夫安静地牵着驼兽站在一旁,没有催促。他任由凯伦在死寂的墓碑间独自站了许久,直到炽热的日头爬升至正顶,将两人的影子无限压缩成脚边小小的一团。
凯伦深深地看了这片洼地最後一眼,这才转身翻上驼兽的背脊。当他低下头拉扯缰绳时,才愕然发现,自己的双手竟在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。
拉伊夫体贴地放慢了驼兽的步伐,与他并肩缓行。他就这麽一路默默陪着,一句多余的安慰也没说。因为在这片足以吞噬一切的黄沙面前,任何言语都显得太过苍白无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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